我有點不太適應這個太過漫長的夏天。

畢業後，我終日坐在門前的藤椅上，挨著知道成績前的那些時日。我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，我每日翻日歷，七月還是沒有來。

我從未比此刻更加迫切地想要長大。在這個夏天裏，燥熱的風穿堂而過，就像是潑在身上的熱湯。爸爸在客廳裏看電視，媽媽在廚房燒菜，而哥哥在二樓的房間裏打游戲。日覆一日，如果生活能像放映機一樣有快進模式，那麽我也不必坐在門前數著鳥今天叫了幾聲。

屋子裏的空氣是凝固的，只能聽得到聲音，新聞播報員和廚房裏叮鈴桄榔的聲響混在一起。只要沒有什麽事情，我爸，我媽，我哥，我，就從來不會說一句話。我實在受不了這種氛圍，就坐到門前的藤椅上曬著太陽看書。

這兒靠海，有太陽的日子不多，今年的伏旱來得早了，十幾天接連著不下雨。汗水透過我的短袖衫滲到椅子上，實在太熱了我就瞇起眼睛睡一覺，而在睡夢中我還會夢到孫悟空在火焰山和牛魔王大戰。

我爸爸大概是要決定和我談一談未來。我高考完了，成績出來後就要去填志願。我念的文，我哥之前念得也是文科。我哥成績可太差了，但最後還是入了警校，現在進了公安局工作。

我哥沒有理想，要是有，那就是混吃等死。我爸安排的一切他都聽，這裏治安好，公安工作很輕松，我爸再開個後門，多舒服一工作就到手了。他比我還閑，去辦公室也是喝茶聊天，還不如在家玩游戲。

對於我，我爸得操心死。我從小就聰明，我爸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我身上，想要我以後繼承他的衣缽，當個官兒總是可以的。他平時跟我不講話的，但最近總是提及他在杭州的一個朋友，說他混得怎麽怎麽好，人脈怎麽怎麽廣，我知道，他一直想讓我考到杭州去。

我一直是個乖孩子，能聽我爸的就聽我爸的。他見面總是會跟別人說，我的女兒，又聰明又聽話，以後能幹大事業的。

但這是我想要的嗎？時間實在是太多，我有大把的日子坐在門前想這個問題。但對於人生大事，我有拖延的毛病。我不想要考慮我的未來，當它們以驚人的速度向我飛馳而來時，我仍然覺得它們很遠。

我寧願去研究太陽，發現它控制著世界上的一切災難，但都與我無關。夏天的尺度延展至我的周身，這個骯臟腐爛的小鎮，只有在夏天裏才是金燦燦的，像是被一層細密的金箔包裹住，有一種輝煌的味道。

我只有在此刻才會註視夏天，街上的人淌著汗來了又走，蟬鳴晃蕩著像是被裝進了悶聲鼓裏，爸爸抽的香煙的煙味能飄散到門口，巷尾的那只土狗焦躁不安地吠叫，卻連一只蒼蠅也趕不走。時間就此停滯了。我只靠太陽的變動來計算時間。

一天的下午，我看著日頭已經傾斜得像是要落下去一般，我算了一下還有半個小時吃晚飯，我就把書攤開放到臉頰上小睡一會兒。

這時我聽到有鞋子踩地的聲音，啪嗒啪嗒越來越近。我以為是王阿姨給我送西瓜來了，剛想伸手去拿下臉上的書，而有人比我搶先了一步。

“你哥呢？”

是她，她回來了。

常蕎站在我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我的眼睛失去遮擋，對著太陽睜不開來。我瞇著眼睛看她，她瘦了一些，臉被曬黑了，襯衫的腋下已經沾透了汗，頭發散亂地披著。

之前我還不信，但現在我相信了。我媽告訴我，常蕎之前的離開，是去了新疆。我們這兒的太陽是曬不黑人的，況且我們這邊的人只要入夏就不會再穿襯衫。

她走了很久，我見她時有點不敢辨認。但我記得那條手鏈，藍白相間的，中間鑲著塊小貝殼，是我們這兒的東西，沙灘旁的小販賣十五塊錢。

常蕎的事頗為傳奇，說來話長。我有點後悔，四年前沒去碼頭送她，很多事情的始末與原委也已經不得而知了。關於她的故事大多數被別人添油加醋，成為了日後八卦的談資和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。

“做人，一定不能做常蕎那樣的。”在她走後，我爸常常這麽對我說，念叨了將近半年。

我想，如果那一年陳沂跟她走了，如果那年的故事，上演了私奔的戲碼，那也許會更酷一點。

看著她的臉，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，爸爸教我的禮儀課程首先映入我的腦海。

“姐姐好。”我露出乖巧的微笑。

“你好，小妹。”她也沖我笑笑。她對我還是那麽的溫柔。但我不喜歡她叫我小妹，因為所有人都叫我小妹，好像我還是個孩子一樣。但我即將長大了，馬上。

“你哥呢？”常蕎把書丟還給我，往裏屋裏頭探了探身子。

又是我哥。

“徐霽明，徐霽明！”我把頭朝著二樓陽臺的方向大聲喊，沒人應我。

“又在房間裏打游戲呢。”我說著，繼續把書蓋在我的臉上。

她跨過門檻進了屋子。我不想讓她去找我哥，想到他光著膀子叼著香煙坐在電腦前玩紅警的樣子，我就直犯惡心。

我哥是個混子，也是個瘋子。他和常蕎以前是同班同學，他喜歡她喜歡得死去活來，整日圍著她轉，尾隨跟蹤什麽的猥瑣行為全都幹過。好巧不巧，他還在書裏讀到“長橋臥波，未雲何龍，覆道行空，不霽何虹”，他把這句話刻在自己的書桌上，說，這就是天命啊，常蕎，霽明，天生一對。他覺得他們之間與那些傳奇愛人毫無差別，就是牛郎織女，羅密歐與朱麗葉，梁山伯與祝英臺。

這事兒不僅我不同意，我爸也不同意。常蕎她媽是個寡婦，一個人把她拉扯大。她們家住在靠近隧道口的最老的一個弄堂裏，是個老一輩留下來的獨棟，院子裏種滿了文旦樹。除了這些外她們就什麽也沒有了。我爸認為門不當戶不對，堅決不讓我哥和她交往。

但我哥跟我爸說：“爸，我要娶她，我一定要娶她，我什麽事情都聽你的，但就這件事不行。”

常蕎又怎麽會看上我哥呢？我哥長相平平，個子不高還駝背，邋裏邋遢的，卻不知好歹地覺得常蕎也是一樣地喜歡他。常蕎拒絕過我哥很多次，但他就是死不悔改，還天天念叨著，如果常蕎不跟了他，就是違反天命了。

說過了吧，我哥是個瘋子。不過常蕎確實是個會讓人發瘋的女人。

常蕎是個那麽好的人，那麽美。後來的日子裏我常常想起她是如何騎著一輛破破爛爛的自行車，也能像風一樣地穿過街道，想起她每次經過我家，都會給我帶把一毛錢一顆的可樂糖，想起她坐在馬路旁的欄桿上望著人流，漂亮得有點不像是這個世界的造物。

我哥是個沒本事沒理想的人，我想是常蕎的瀟灑吸引了他。

為了制止我哥無休無盡的跟蹤行為，常蕎過去常來我家和我哥吵架，估計這次也是吧。我聽到罵人聲從二樓陽臺的玻璃窗裏傳出來。我聽見我哥說：“常蕎，你覺得除了我之外還會有人要你嗎？”

我爸還是坐在客廳沙發上抽煙看新聞，但我知道他現在非常生氣。這可能是一種身居高位的人特有的氣場，空氣突然冷得像是接近了冰川。

在他爆發之前，常蕎下來了，她看也不看我爸一眼，徑直走到院子裏。

“姐姐，你不要在意，”我對她說，“我哥這人就是瘋子，他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“嗯，”她悶悶地哼了一聲，“我知道。”

常蕎從襯衫兜裏摸出一個煙盒，抽出一支點上。白色包裝的，這是我沒見過的一個牌子。

“你畢業了是吧？”她的打火機油不夠了，點了好幾次才點著。

“對的。”我乖乖應她。

“這麽快的。”我看她好像是笑了一下，“你抽一支？”

她把皺巴巴的煙盒遞給我，裏面還剩下三支。

“不抽，”我趕緊擺了擺手，“我還沒成年。”

說完我還低低地加了一句：“抱歉，姐姐。”

常蕎大笑起來，煙霧被吹散了。“你畢業了還沒成年？”

“對啊，我生日在七月末。”

她又嗯了一聲，轉頭看向欄桿外，是王阿姨送瓜來了。

“走了。”她把煙摁在我家的水缸沿上，又拿起來彈到鐵門外。

巷口子上她好像是碰到了認識的人，那人問：“常蕎？你回來了？”

她說：“對啊，老娘回來了。”

是的，是她，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常蕎。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，四年過去了，而她確實是回來了沒錯。

“姐姐，你吃西瓜嗎？”我趴在鐵欄桿上沖著外面喊，我想留她。

“不了。”她背對著我朝路上走去，揮了揮手，權當告別。

像是她過去的每一次告別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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